1949年8月5日,这一天普陀山天亮得很早,不到5点,一轮红日已从梵音洞那边冉冉升起。这时,可见百步沙尽头的天福寺前后,里三层外三层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原来4日晚上,蒋介石、蒋经国父子就下榻在天福寺。
蒋介石父子俩是3日下午到的普陀山,当晚宿在文昌阁,第二天即移居天福寺。两天来,蒋介石饱赏普陀山佛国胜景,心情倒还不错,他倾情于普陀的山水之间,似乎忘却了长久来战事失利的烦恼。他每至一处庵院都布施香银10圆,闲下来还会跟和尚聊聊天,并在天福寺吃素斋。可是到5日这一天,风云突变,凌晨收听广播,无线电波传来美国国务院发表的《美国与中国的关系》白皮书。这份白皮书给蒋介石父子当头一棒,原有的好心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美国与中国的关系》白皮书说了些什么呢?当时的美国总统艾奇逊有过一番解说。他说:“中国内战不祥的结局超出美国政府控制的能力,这是不幸的事,却也是不可避免的,在我们能力所及的合理的范围之内,我们所做的以及可能做的一切事情,都无法改变这种结局;这种结局之所以终于发生,也并不是因为我们少做了某些事情。这是中国内部各种力量的产物,我国曾经设法去左右这些力量,但是没有效果。”这段话颇有“落花流水春去也”的味道。总的一句话:蒋介石国民党的失败已不可避免,美国也觉得无能为力,打算撒手不管了。蒋介石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就在蒋介石到普陀山的前一个月,十余万国民党败军溃退到舟山,大陆几乎已无立足之地。美国这份对华白皮书的发表,对蒋介石来说不啻是雪上加霜,今后的处境将更加不妙。
这一天,老蒋和小蒋各有不同的表现。
蒋经国回忆起那天游普陀山经过一院落,门前挂有一匾,上书“云水堂”三字。他问老和尚:为何以“云水”名堂?老和尚说,出家人四海为家,行踪无定,好比飘来飘去的云,流淌不定的水。这座院落是专门供来寺院挂单的行脚僧住的,故名“云水堂”。蒋经国由此联想到他们父子俩的处境,于是有了一番感慨。他在日记中写道:“在普陀山时,听一老和尚说,寺中有一处名‘云水堂’者,专供来此朝拜的和尚食宿之用。因为云飘来飘去,水总是不断地流向他方而不知去处的,和尚行踪与此类似,故以云水名堂。老和尚妙语解颐,亦有‘云水流’之意。窃念岂独和尚似云水,世人熙来攘往,亦莫不如云水也。韶光若白驹过隙,踪迹若清水浮萍。今日父子相依,海上飘泊,何处何从,得毋贻‘云水’之消乎?”
读这段文字,特别后面几句,那种“云烟无际水茫茫”无所依托的失落感溢于言表,这也真实地反映了蒋经国当时当地的一种心态。美国后台老板要是真的撒手不管了,那叫处于穷途末路的国民党如何是好!前途渺茫,吉凶难料啊,他不由发出 “何处何从,得毋贻‘云水’之消乎?”的惊叹。
这一天,蒋介石的表现又如何呢?试看蒋经国的另一篇日记:“美国政府本日发表对华白皮书,此事件对我反共抗俄及民心士气影响极大,但父亲闻讯却泰然处之。上午七时,随父至百步沙海滨散步,晨光照耀,山气清新,心情愉快。十时,游洛伽山,午返普陀。下午游潮音洞和观音跳。晚间,父亲又在庵门外观月听涛,谈笑自若,对美国国务院发表白皮书事无动于衷,此乃得力于 ‘寓理帅气’之修养工夫也。”如果真如蒋经国所说,那蒋介石确实厉害,出了这等大事,他居然无动于衷,谈笑自若,照样声色不动地散步、游览,要没有一点处惊不变的真功夫怎么做得出来!
也许是蒋经国在为尊者讳,不好意思把8月5日发生的事和盘托出,倒是当时陪在蒋介石身边的国民党浙东行署主任俞济民在一篇文章中透露出一点信息,让我们看到了蒋介石这一天的真实心态。原来他们在下午游览潮音洞时,蒋介石父子到紫竹林庵去求了签。签文是这样的:
直上高山去学仙,
岂知一旦帝王宣;
青天白日常照明,
忠正声名四海传。
求签的目的无非是想从菩萨那里探询吉凶祸福。俗话说:“心网勿定,抽牌算命”,若是蒋介石真如蒋经国说的那样,对美国白皮书无动于衷,他一个信天主的人怎么会去求菩萨问吉凶呢?看这半通不通的签文,意思倒不坏(也许是俞济民为讨蒋介石的欢心,有意安排的策略),尤其是后面两句,“青天白日”是国民党党徽,“青天白日常照明”,似乎说国民党不会完蛋,气数还长着;蒋介石名“中正”,“忠正声名四海传”,则是在给蒋介石歌功颂德,这样的签文自然是上上大吉。但就求签这件事来说,透露出蒋介石的心是虚的,“无动于衷”,“谈笑自若”,仅仅是表面现象,他的内心深处却是 “云烟无际水茫茫”,何处何从,不知如何是好,这种惶惑和失落的心态,他们父子俩实际上是一样的。
第二天,也就是1949年8月6日,蒋介石即离开普陀山,到南朝鲜和菲律宾访问,去寻求那些国家的同情和支持。
